作者: wem (wem) 看板: MountainClub
標題: [閒聊] 雪溝插曲
時間: Mon Mar 1 19:40:30 2004
話說我們一行三人從南峰北壁「騙人的溝」頂傍著三、四點溫暖的陽光往排雲山莊回去。從圓峰營地上方的稜尾看去,雲海洶湧翻滾,高山峻嶺成了一片雪白棉柔中的緩丘。過了主、南峰路口,夕陽無力垂掛西天,橘黃陽光映滿上半個天空,剛才下半天騰湧的白雲已成灰色一片,真是只有高山才得享的美景。
週五的排雲山莊裡登山客和遊人寥寥無幾,帶著叮叮咚咚的攀登裝備進到寢室,靠近牆角的地方已有兩個人躺著在休息。煮晚餐時,大約快要七點,我看寢室裡那兩個人沒有要進食的跡象,進寢室去關心一下。昏暗燈光下,只見一個人裹著睡袋垂著腦袋坐在角落。
「你們吃晚餐了嗎?」
「還沒。」是一個男生。
「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吃,我們食物很多,一起煮,不會麻煩的。」
「嗯,不用了,謝謝,我們吃餅乾就可以了。」
晚餐也吃餅乾,豈不太刻苦。「我們煮稀飯,很快,菜也很多,你們就一起來吃吧,吃點熱食身體也比較舒服。」
「稀飯喔,我大概不用了,我問我媽媽一聲。」
「那你們等下自己過來,別客氣。」原來是兒子帶媽媽來爬山,真孝順,而且還怕不好意思麻煩我們,只要他媽媽來吃就好,自己繼續啃餅乾,這年頭這麼體貼又乖巧的孩子真不多見。從聲音聽起來大概比我小幾歲而已,人家處處替媽媽想,比起黃香王祥等溫席臥冰求鯉之人,亦不遠矣,我卻只會在下山後把惡臭的髒衣服丟回家請媽媽洗,汗顏、汗顏。
羞愧的我轉身往廚房走去,媽媽好像被我們的談話聲吵了起來,聲音帶點沙啞的問:「你們今天上主峰了嗎?」
「還沒,我們今天先去南峰,明天才打算上主峰。你們今天才上來的嗎?」
「對啊,下午三點多才到,身體不太舒服,所以先休息一下。」
「你們等下就過來一起吃吧,我們食物真的很多,熱的東西一下肚,整個人馬上就會好很多。」
「你們要待幾天啊,這樣會不會多吃了你們的食物?不好意思啦。」
台灣人就是這麼可愛,那怕對方一點都不在意,還是會先相互謙讓一番,以揚中華禮儀之邦的風範。我和媽媽你來我往了好幾回之後,媽媽終於決定叨擾我們一餐,隔天也好有力氣攻頂。
「寢室裡面那對母子只有乾糧可以吃,我請他們一道過來。」
「喔,原來是兒子帶媽媽來爬山喔,還只帶乾糧。沒關係,反正我們食物很多。」阿佑說。
這次行程掐頭去尾算是只有三整天在山上,每天的早餐、晚餐都是稀飯,吃的倒也習慣,累的時候熱湯一下肚精神全來了。拿出多到離譜的食物在白鐵桌上一團排開,牛腱牛肚香腸雪裡紅荷蘭豆花椰菜花生豆棗排骨酥小魚干再加上高麗菜苗,一時竟拿不定主意該先吃哪一樣比較好。
大鍋裡,生米還未煮成熟飯。頭頂微弱的LED燈影直射桌面,無力為漆黑的廚房增添些許暖意。正打算開口討論一下今天那條溝,坐在門口的阿佑身邊突然竄出一個身影。
「你們好,不好意思來麻煩你們了。」原來是媽媽來了。
媽媽看上去大概五十左右歲數,平常該是個精神抖擻的人,此刻有一抹疲憊的神態。一條紅色圍巾圍在頭上,猛然一看,我還以為童話中的小紅帽也有長大的一天,個頭大了衣帶寬了,而且還掙脫了作者的意念自己把招牌小紅帽換成飄逸的大紅帽。
「不會,不會,我們的食物真的很多。」沒錯,我們的食物真的非常非常多。不知哪個笨蛋大廚一直以為行程是五天加一天預備天,總共準備了扎扎實實六天的食物,實際行程卻只有四天。而且,我們第一天又來來回回多看了兩次昂然挺立彷彿仍生氣勃勃的夫妻樹,在山下多逗留了一頓午餐,這麼一加一減食物就足足多出了百分之五十的份量,難怪第一天晚上大廚拖著老命才走到排雲山莊險些沒掛點。建誠說,光是雪裡紅的份量就夠一個六人的隊伍吃六天,餅乾糖果豬肉乾加上旺旺仙貝也應該夠一個五人的隊伍吃五天中餐,丟在阿佑車上那半包奶茶和半包旺旺仙貝還沒提。四天的山爬下來他有望向上挑戰63公斤的夢想體重。
「真不好意思,我帶兒子來爬山,沒什麼經驗,只有帶水和簡單的乾糧,剛才走上來之後,又在門口看夕陽吹了一些風,頭有點痛,才來跟你們分點稀飯湯喝。」
原來,是媽媽帶兒子來爬山的,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平平是媽媽,我媽不帶我來爬山也就算了還萬般阻撓威嚇,這世界果真不公平,心中一陣酸楚。
建誠聽見媽媽頭痛,急切問她:「如果是高山症的話,可能會有危險喔。」
媽媽說:「前幾次來都沒事,不是高山症,應該還是吹風的關係。」
原來,媽媽還不是新手是老手,不知他看我們這樣大包小包的會不會覺得累贅好笑,不過是爬個山,享受大自然,何必這麼折騰?
「只帶水和乾糧喔,這樣不是吃得很不舒服嗎?」
「也沒辦法,我都是自己一個人來爬,體力不好,走得又慢,只好挑一些最輕的必備品帶上來,像我都只帶一點水,一個睡袋,然後買一點餅乾和那種最薄最薄的純巧克力,一片可以含很久,熱量又很高,其他的東西都丟在車子裡。」
媽媽果然非等閒,不但是老手,還是獨攀的老手,這寶島台灣的深山野地裡,果真臥虎藏龍。如果只是兩天的話,這樣倒也還好,應該不至於會餓到誇張。媽媽看鍋裡的稀飯還沒好,繼續和我們分享她的經驗和心情。
「你們上山都會帶這種瓦斯爐來煮菜喔?」
「對啊,這種瓦斯很方便也很便宜。」建誠說。
「你們真是優秀,我這個念X大財政系的兒子什麼都好,就是不愛運動,整天窩在電腦前面,年紀輕輕背都駝了。今年元旦我出五千塊獎金要他跟我上來登頂主峰,結果他說什麼要考試,也不知真的假的,我也不敢勉強他,實在沒辦法...」
天啊,爬玉山還有獎金可以拿,聽得阿佑建誠我三個人一愣一愣,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媽,我的五千塊呢?而且我還不只爬一次了...
「我回去也要問我媽,為什麼爬山沒獎金!」此刻才真正瞭解到古人說「不平則鳴」的真正意義。
「我每次考試期間去爬山都騙我媽說我因為要考試在圖書館唸書所以沒接電話,其實是因為人在山上接不到電話。」建誠也很老實。好像大家都這樣蠟燭兩頭燒而且也都過來了。
「後來,他考完試,我想不論如何,一定要帶他出來動一動,乾脆趁二二八假期之前再來一趟,順便帶兒子上主峰頂牽手,替台灣祈福。出發前我就知道帶他只是增加我的麻煩而已,結果,才走沒多久就累了,果然不出我所料,真是很沒用。不像你們還背著一大堆裝備食物上來,還能夠幫忙照顧我們這種沒有經驗的人,國家以後的希望都靠你們這種有為的年輕人了。」
LED的燈光雖然很微弱,還是看得出阿佑建誠臉上好笑又尷尬的笑容。原來媽媽的兒子是個文弱書生,不但沒辦法在山上替媽媽分勞解憂,反倒還需要媽媽操心。媽媽也真是不給自己兒子面子,當場就在外人面前給他漏氣,如果他在場的話,不知道會不會生氣?
「那要不要請他一起出來吃點稀飯?」
「他說他不喜歡吃稀飯。」媽媽有點不好意思的說。
好樣的,衰衰的爬上來有熱食吃還挑,那也由得你繼續啃你的餅乾去,橫豎明天就要下山。
「不過,我還是去問問他好了。」說完,大紅帽媽媽走進寢室看兒子去。暗室裡,三人六目相接,都是一副想放聲大笑的表情。大紅帽媽媽會不會有恨鐵不成鋼的心情,甚至有在好樣兒子背脊刺上「盡忠報國」字樣的衝動?
鍋裡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大紅帽媽媽也剛好回來,沒看到好樣兒子的影。黑夜裡,四個人一口口喝著熱稀飯,吃著費時三天滷成的牛肚牛腱,縱是萍水相逢,也能天南地北上山下海聊個愉快,沒有顧忌也沒有掩飾,山友間一段短暫真摯的交流暖暖的繼續下去。
「你們知道嗎,玉山國家公園改由內政部管轄的時候,我是第一個合法申請上山來的人,我一個月之前提出申請,那天來的時候,整個排雲山莊就只有我一個遊客,管理員就是今天這一個。」
登山就是這麼奇妙,你永遠不知道過了前面那個轉角之後,迎面而來的會是什麼人。可能是早上勸我們不用白費力氣帶一大堆裝備去南峰浪費時間的海外遠征前輩,也可能是絲毫沒有任何經驗的新手。如果不是大一那年開始有想爬雪溝的念頭,而八年以來也一直沒有實現直到今天才上山的話,我永遠都不知道原來取消高嚮之後,登頂台灣最高峰的第一人就是眼前這位教子甚嚴奉行愛的教育鐵的紀律的大紅帽媽媽。我挖著牛肚牛腱的湯匙靜止在半空中,一時對生命的種種奧妙感到難以置信,靜默中,無聲勝有聲,只能感謝神了。
媽媽看我聽得起勁,繼續說:「那天我進來的時候,塔塔加警察小隊的小隊長看我就這樣一個人,很不放心,可是我一切合法申請,沒辦法阻止我,攔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跟著我一路走上來。」
我腦中閃過昨天下午警察小隊裡面那幾個警員:邊幅不修者有之,精神頹靡者有之,雙眼呆滯者有之,哈欠連連者有之,偏就想不到那個在內政部接管玉山國家公園第一天願意踢上漫漫八點五公里只為陪一個可愛獨行大紅帽媽媽上排雲山莊的小隊長會是哪一個。
「走了七個多小時到這裡,管理員看我只帶了一點東西要分一些食物給我吃,原本我想吃自己的乾糧就好,可是我們台灣的習俗不是說一年的第一天不可以餓肚子,如果餓肚子的話,接下來的一年的運道就會不好。我想隔天就是元旦了,還是不要犯這個忌諱好了,所以就跟他分了點東西吃。」
媽媽真可愛,把第一次登山的糗事毫不掩飾的根我們說,不過,也就是因為媽媽這麼直率,聽起來也不覺得可笑,倒是又知道了原來有這麼個習俗,以後我們三人都會記得在元旦和大年初一那天一起床就要開始吃東西,這樣才能保證一年的好運。
「隔天早上,我想我腳程比較慢,所以一早就出發攻頂,想要在一年的第一天到山上去祈福,我是教友,覺得玉山頂是台灣離神最近的地方,那次之後,我每年元旦都固定來報到。那天我出門之後,就慢慢走上去,小隊長起床以後,房間裡沒看見我的東西,還以為我已經下山去了,一路衝下去想看我是不是安全到了登山口,可是走了好遠好遠一直沒看到我的影子,不相信我的腳程會這麼快,可又不知到人跑到哪裡去,只好一路衝下山去。後來他聯絡上管理員,管理員才說他看到我在白版上的留言,知道我去登頂了,嚇得小隊長緊張得半死。」
「你留了什麼話?」建誠大概也發現大紅帽媽媽一定非同小可,想多挖一點東西來聽聽。
「我說:『我出發登頂去了,不會勉強,能走多遠算多遠。』」我可以想像她一派瀟灑衣袖揮揮不帶走一片雲彩的神情。
「我下山的時候,發現管理員把那個白板原封不動的藏了起來,大概是怕我出事的話上面我留的那些話會給他帶來麻煩。後來管理員把小隊長留下的頭燈交給我,讓我自己下山,我一個人從下午五點多開始往下走,在登山口那邊又懷疑走錯路,來回多走了一兩個小時,一直到半夜一點才走到停車場,那個頭燈真好用,一次可以用七八小時都不會沒電,一下山我就跑去買了一個。可能是我大驚小怪,可是我真的覺得塔塔加的星空是全台灣最漂亮的,整個天上滿滿的星星,數都數不清。」
前一天晚上,我們十點踢到排雲山莊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可是鐵頭媽媽隻身星夜疾走還有閒情賞星觀月,究竟是比我們瀟灑多了。
原來這個管理員上班的第一天,就碰到上帝派來使者給他考驗,測試他工作認不認真,有沒有盡忠職守,難怪這麼一版一眼,還曾放話說要告發那些亂切捷徑亂燒垃圾的遊客給他們好看。今天早上出發前,他看我們各式軟硬傢斯應有盡有大大小小擺滿一整桌,連忙叫住領隊阿佑,要我們寫下切結書,書明一切責任自負簽名蓋手印,還提醒我們一切小心早點回來免得大家擔心麻煩之後才准放行。感謝神,感謝上帝,您的使者讓排雲山莊有了個最盡責的管理員。
「元旦?那不是會結冰嗎?你怎麼走?」技術高超的阿佑很好奇。相信當時他和建誠、我一樣,絕對料想不到這問題問到了一個高手中的高手。
「那天天氣很好,路面上有雪也有冰,風很強,站都站不太穩。我走到風口下面那段落石區的時候,看到一直有大大小小的石頭落下來,嚇得半死,咬緊牙根,心理不停禱告,希望不要被石頭砸到,然後一步一步往上走,一定是在這麼近的地方,上帝聽見我的禱告,石頭統統掉在身邊,我一點事也沒有。」
媽媽說到這裡,我眼前忽然恍惚了一陣,好像瞥見一團異樣的光芒浮現她身後,那光並不刺眼,卻有安撫人心令人感到平靜安詳的作用。揉揉眼睛再一看,原來是阿佑捻亮頭燈在挖牛腱吃,不然我還以為海拔3402公尺的地方離天國也這麼近,可以親見顯靈的神蹟。也難為阿佑建誠了,只有牛肚這種已經處理好的東西能夠下肚,其他需要烹調的,那就別提了。建誠後來說,一定是鐵頭媽媽有上帝神功護體所以落石都飛到別邊去。
「我覺得喔,登山的時候雨傘真的很好用耶,就是那種長長的有彎彎把手的那種,你們知道嗎。我在那段鐵鍊區的時候,就是一手抓著鐵鍊,另一手把雨傘當柺杖來保持平衡。有時候碰到冰雪的話就用雨傘的那個彎柄有沒有把前面結的冰敲碎,然後一步步慢慢往前走。我比較矮,手也比較短,有時候鐵鍊被雪埋住,露出來的地方手又搆不到,可是只要雨傘一伸就可以搆到然後慢慢把身體拉過去這樣就不怕會掉下去。那個雨傘實在好用,以後我每次上山都會帶在身邊,不然臨時需要又沒有實在很危險。」
「啊?用雨傘喔?」阿佑嚇到了,建誠嚇到了。我也嚇到了,眼光從阿佑的頭燈移開,痴笑呆瞪著這位神奇的大紅帽媽媽,還好那對花了近萬大洋才買到的Charlet Moser Quasar短冰斧冰鎚此刻沒有放在餐桌上,不然神奇媽媽問我這兩個怪東西幹嘛用的,我大概不敢跟他說我要靠這種硬傢伙來砍冰剷雪,只好硬掰是著重造型美感的鐵鎚和園藝鏟這次只是帶上來曬曬太陽而已...。
「啊你有穿冰爪嗎?」阿佑又問,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又仔細看了看神奇媽媽,她身上是一件厚的舖棉外套、棉質黑長褲,腳上那雙寬鬆的尋常休閒鞋從樣式來看鞋底應該沒什麼紋路,自然也提不上什麼抓地力了。不知道坐在我對面的建誠看不看得出我額上快要冒出的冷汗。
「冰爪,沒有啊。我以前在合歡山受過兩個星期的雪訓,那個時候有穿過。」
兩個星期!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過那兩個星期都是在玩雪而已,沒有真正學到什麼東西。」
「對啊,以前合歡山那邊還有滑雪纜車。」阿佑說。大概十天前才從合歡回來,那半夜被三根日光燈照不亮的武嶺當年竟是滑雪勝地,椰影蕉風的南國小島竟也有一座屬於自己的滑雪場,真真難以想像!
「我跟你們說喔,我那次總共花了七個小時才登頂,在山頂上,天氣很晴朗,可是風好大好大,下山的時候還...」
媽媽說得興起,一碗熱稀飯下肚,剛開始那種略顯疲倦的神態完全不見蹤影。我越聽越羞愧,越聽越好奇,實在忍不住,抽了幾張衛生紙,假裝要去上廁所,實則是想把Quasar寶貝收起來,免得等下真的尷尬,順便看看她那把全方位無敵鐵頭雨傘到底生做啥樣,怎會如此無堅不摧,讓她可以獨行雪地千萬里。
踏下廚房階梯,耳邊還聽見神奇鐵頭媽媽問:「你們爬了哪幾座百岳..」。還好閃得快。
剛才床上窩坐睡袋裡的那個身影,現在突然出現在門邊,我嚇了一跳。他搭拉著帽子,低著頭,好像還沒恢復過來。我把帥氣Quasar放到大背包裡收好,也不好意思當著好樣兒子的面去偷瞧他媽媽的法寶,只好真的跑了趟廁所。
回來,門邊窩著的人影已經不見,廚房裡多了一個魁武的身軀,斯斯文文的吃的牛肚牛腱。
「出門在外還這麼彆扭,就直接用手拿就好了嘛,真是的...」不知為何,鐵頭媽媽似乎不太滿意好樣兒子這麼「幼秀」。
「好啦,好啦,」好樣兒子嘴下不停,手下也不停,就是不理那鍋熱稀飯,真好樣的。
「X大財政系,那你認不認識OOO?」建誠問。
「有啊,他是我室友,你們認識?」好樣兒子問。
「對啊,他是我高中同學。」
「雄中?」
「台灣很小喔,到處碰得到熟人。」鐵頭媽媽聲音中漾著暖意。
「對啊,很小。」我聽不出建誠的聲音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們去過北峰嗎?我第三次上來的時候去爬北峰,到北峰觀測站的時候已經下午了,雲霧慢慢起來,快要變天,觀測站的人看我只有一個人,一直催我趕快下去,還說如果打雷的話要我千萬不要躲在大樹下、石頭邊什麼一大堆的聽得我霧煞煞,越聽越害怕,趕快趁還沒打雷下雨趕緊跑回來。在風口附近,有個地方積大雪,連用雨傘都搆不到鐵鍊,我只好用跳的跳到下面那顆大石頭上,還好上帝保佑,才沒有跌下去。」
我又看了看她的鞋...還好那雙惹眼的金黃色 double shoe 也早已收到寢室床板底下,冰爪更是用冰爪袋密密實實的包著藏在中背包裡,不然...
「獨攀有獨攀的好處啦,像我走得這麼慢,又愛東照西照的,參加一般登山團體會拖累人家,還是自己一個人走比較自由。」
「對啊,我媽走得超慢的。」好樣兒子吃牛腱吃上了癮,不再是剛才那副虛弱的樣子也不再害羞彆扭,吐槽逼他上來領獎金的媽媽。我們問他等下要不要喝點玉米濃湯,可能是玉米比較營養吧,他高興的點了點頭。
「我第一次爬山就是來這裡,後來我就覺得爬山很好,決定每年元旦都要來登頂祈福,後來連塔塔加小隊的小隊長都認識我了,我一到他就說:『你怎麼又來了?』可是我聽說玉山只有一條路,比較不會迷路,所以我才常常回來爬同樣的路線,今天已經是第五次了。你們覺得台灣哪一座山最難爬啊?」
阿佑思考了一下說:「是一些沒有名字的山啦,」我猜,阿佑是不是怕鐵頭媽媽聽到類似丹大、針山之類的地名之後,也會心神為之嚮往,哪天就這麼從北邊多雨的暖暖驅車南下,穿著同樣的平底休閒鞋,手拿那隻可抵冰斧冰鎚岩釘岩鎚chockfriend的鐵頭雨傘,帶著超薄的純巧克力片和差可潤唇的水,一個人行雲流水上了七層高的九華瀑布八百米高的針山頂為台灣蒼生禱告祈福?
「喔,我很想去奇萊和雪山,路好不好走啊?」
剛從奇來浴雪重生的建誠語重心長的說:「最好還是有人帶啦,有些地方路比較不明顯,可能會有危險。」
談到這,大家都吃飽了,話題也在望之而不可及的奇來打住。儲水池的水很冰,鐵頭媽媽還是很客氣的把鋼杯洗乾淨了才拿來還我。原本打算再喝點熱湯吃點排骨酥喝點奶茶包種茶消耗點點心再去睡,鐵頭媽媽的一番話讓我們聽得比剛爬上溝頂的那一刻還累,沒力再喝湯,收拾收拾便上床睡了。
隔天早上五點半,我們起床準備早餐,同樣是吃稀飯,旁邊擺的同樣也是那兩包一點五斤的花生和一點五斤的肉鬆,怪的是吃了一天多竟好像沒有減少的跡象。我們在廚房裡吃飯,鐵頭媽媽帶著好樣兒子輕裝準備攻頂,先來跟我們打聲招呼。建誠說他聽見好樣兒子和媽媽討論要背哪些東西,他們僅有的那一點點東西當中,比較重的盡數進了鐵頭媽媽的背包裡,兒子的背包裡除了空氣不確定有其他什麼具有實際重量的東西。好樣兒子立時成了建誠口中的不肖兒子。鐵頭媽媽就這麼帶著不肖兒子往台灣離上帝最近的方寸上升前進,希望他們在峰頂牽手祈福同時,也能和山下台頭到台灣尾那兩百多萬人心連心。
我們把帳棚搭好,出發時已經八點左右,笨蛋大廚死命慢慢往上推進,沈重的腳步踢起揚塵陣陣,納悶到底是來爬雪溝還是被抓回摩步旅在漫天飛沙的湖口台地上出那笨到極點的任務。直抵天際的之字形看了催淚,不過,更讓人催淚的還是天底下一吋那兩個同樣死命往上推進的身影,矮的背背包在前,高的在後,搖搖擺擺。罷了。
站在勁風獵獵的風口,天上突然傳來一聲問候:「你們要去北峰嗎?」
抬頭剛好看見東邊刺眼的陽光,一團光影中只隨口答了句:「沒有,我們要去主峰。」又躲到鐵頭媽媽看不見的避風地點換穿搬不上台面的double shoe和冰爪,準備沿鐵鍊往二號溝起攀點前進,希望了卻心中另一個八年的小小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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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頂二號溝,比前一天更早就下到排雲。週休二日慣常湧現的人潮已經擠滿排雲山莊,卻苦尋不著昨日鐵頭媽媽和不肖兒子熟悉的背影,悵然若失。
帳棚旁邊掛著一幅提倡二00四年台灣觀光年的橫幅標語,蒼勁的字體下就是巍峨的玉山。我心想,交通部觀光局應該跟玉管處塔塔加小隊聯繫,取得鐵頭媽媽的首肯,以她的經驗結合時下不落俗套的廣告創意拍成動人的廣告片來大力推廣玉山的旅遊人氣,相信一定會比「喜歡嗎?爸爸買給你!」更為轟動。一般民眾總以為登頂玉山是件非常困難的壯舉,非得有驚人的體力和過人的毅力才能達成,我們在出了登山口之後碰到一群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們看我們背著大背包好奇的東問西問,還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上面氧氣夠不夠?」才一出口就被同行另一人罵笨。雖然他們對登山瞭解不多,可是如果他們知道鐵頭媽媽的故事,或許每個人都會躍躍欲試,為自己生命譜寫一段特殊的經歷,也為玉山增添一些足堪傳頌千古的佳話。這樣一來,不但能將玉山登頂人數年年望上推高,全體國民也可強身健骨,不用靠媽媽才能親近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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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rm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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